贝丝・福特：美国农业正深陷危机，亟待全社会重视

　　作者：霍莉・彼得森

　　贝丝・福特的职业生涯涉猎广泛。入主蓝多湖乳业前，她先后供职于五大门类的六家企业，其中包括百事公司、美孚石油和学乐集团。如今，作为《财富》美国 500 强企业中为数不多的合作社掌门人，她无需对股东或投资者负责，而是服务于数千名分散的社员。美国近半数耕地产出，都经由蓝多湖的流通网络输送。

　　身处这个位置，她目睹了美国农业风雨欲来的困境，而在她看来，整个国家对此关注远远不足。

　　过去一年，美国农场破产数量翻了一番，农场收入中位数持续走低。大约 90% 的家庭农场与牧场，都要依靠农业以外的收入维持运转。行业内虽有少数经营状况尚可的主体，但盈利农场占比不足 5%，普通种植户更是举步维艰。

　　为唤起各界重视，现年 62 岁的福特多次带领农户前往特朗普总统办公室，当面诉说行业困境。她直言敢谏，积极呼吁推进移民改革、出台新版农业法案、加大基建投入。农业为美国经济贡献超 1.5 万亿美元产值，而她始终在为这个行业奔走发声。

　　福特一边在会议室审阅报表，一边穿梭在农户的厨房与谷仓间开会，亲眼见证两大行业难题：粮食供给不稳与劳动力严重短缺。美国农业从业者中，约三分之二为非本土移民。“我和乡村社群联系紧密，” 她说道，“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户人家、每一片社区，能做这份工作，我由衷感到荣幸。”

　　早年经历与人生感悟

　　问：年少及大学期间，你做过不少零活，比如玉米去雄、设备维修、房屋粉刷。这些经历对你的观念产生了怎样的影响？

　　答：那些工作并不轻松，但我选择坚持下去。最难熬的从不是 “为什么要打扫卫生间” 这类想法，每份工作都有其价值。我很珍惜赚钱糊口的机会。我深切明白，劳动者和农户需要的不是施舍与怜悯，而是平等的发展机会。

　　问：分享一段打工时的往事吧。

　　答：大学就读爱荷华州立大学时，我当过一段时间电梯操作员。常有学生在楼层聚会后醉酒闹事、弄坏电梯。名义上我是操作员，实际上更像安保人员，常常要劝阻醉客，让他们改走楼梯。

　　问：你出生在爱荷华州苏城，家中共有八个兄弟姐妹。父亲常年在外跑运输、很少顾家，母亲是一名护士。当年一家人是如何度日的？

　　答：那时家里经济极度拮据，常常一无所有。我们会去临期食品店买面包，也会从面包房领取整箱残次饼干当食物。晚餐常吃煎饼，这是母亲唯一负担得起的食材。有时她还会笑着说：“今晚吃爆米花，多有意思呀。” 那时的我，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家里实在没有别的食物了。

　　问：职业生涯前十年，你常年穿着美孚石油的工装与防砸安全靴工作。

　　答：在油库储罐区攀爬作业，根本穿不了正装！当时团队里加上我一共 26 人。我从夜班仓库领班做起，之后负责波士顿的油罐与驳船码头，又接管过燃料储罐区、航空燃油库区。整套码头、库区、运输链路，最终为波士顿洛根机场供应航油。在这类企业，轮岗负责各类现场作业是常态。

　　问：你会开拖拉机吗？

　　答：在美孚参加新人培训时，第一件事就是学习操作拖拉机，掌握启动、操控等基础技能。一旦储罐区或厂区发生火灾、油料泄漏，我们必须疏散人员，或是用拖拉机转移设备。

　　问：你从母亲身上学到了什么？

　　答：是她坚韧的品格。她常说，我们一贫如洗，但一家人彼此相伴，就拥有了一切，日子也算富足。她先后做过护士、心理咨询师，后来又成为神职人员，兼顾照料人们的身体、精神与心灵。我从她身上学会，始终保持乐观，咬牙跨过一道道难关。

　　问：如今家境优渥，养育三个孩子时，要教会他们谦逊是否并不容易？

　　答：我常告诫孩子们：如果交往的人对餐厅服务员态度粗鲁，那这个人就不值得深交，这种行为绝对不可取。我还让儿子们去做园林打理、挖沟渠这类体力活。很多人靠这些工作养家糊口，正是千千万万劳动者撑起了整个国家。

　　问：为何有些身居高位的人待人傲慢，自视高人一等？

　　答：这让我十分惋惜。人往往会迷失本心，要懂得换位思考、心存敬畏。在我看来，真正的权力，是用来帮助他人的。我无法理解有人会丢掉这份初心。我始终认为，无人追随，便称不上领导者；如果对他人漠不关心，身居高位又有何意义？

　　问：在职场中，你如何看待 “运气”？有人认为运气不存在，也有人持相反观点。

　　答：我常对实习生说：我们的工作并非高精尖的脑外科手术，但职场中最重要的事，就是经营人脉、真诚待人。我很幸运，一路走来总有人提携我、指引我。我的妻子便是如此，她处事沉稳。不少文章和名人都说，人生最重要的职场选择，就是选择伴侣，这句话在我身上得到了印证。

　　问：你是《财富》500 强企业中首位公开出柜的女性 CEO，聊聊你的家庭生活吧。

　　答：如果我判断失误、想法出现偏差，妻子会直言不讳地指出来。我们三观相合、成长背景相似。她现任明尼苏达州投资委员会首席投资官，同样从事服务类工作，我们对事业的追求也高度一致。

　　问：农户大多没有正式会议室，你平时如何和他们沟通协作？

　　答：我们就在谷仓里碰面。依托合作社模式，我深入田间地头和种植户交流，向他们解读华盛顿的政策动向、相关影响以及国际贸易局势。

　　问：你如何把农户的诉求转化为实际行动？

　　答：我认为美国民众并不了解粮食体系有多脆弱，也看不到农业背后的艰辛与地缘政治带来的冲击，更忽视了农户们的坚守。我最重要的工作，就是为农业发声，推动政策落地、稳定粮食供应链。同时依托商界人脉，从商业视角解读关乎所有人的农业议题。

　　农业用工与移民困境

　　问：目前一大难题是，美国约三分之二农业从业者为非本土移民。

　　答：移民是拉动美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。我有责任不断阐明：外来务工人员对美国经济发展不可或缺。如今边境过境人数有所下降，但遗留的难题仍悬而未决。白宫与参众两院至今都没有启动全面移民改革的议程。

　　问：一边扶持农户，一边探讨边境安全与移民问题，如何把握尺度，避免卷入政治纷争？

　　答：这类话题极易引发争议。我在华盛顿奔走，接触两党议员，大家都有一个共识：多数美国本土民众不愿从事农业体力劳动，也不会应聘这类岗位。这并不是移民抢走美国人工作的问题。就拿加州中央谷地来说，因为缺人手，大量农作物来不及采收，最终烂在地里。

　　农场破产与生存危机

　　问：农场破产问题愈发严峻，这也是农业从业者自杀率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，请谈谈你的看法。

　　答：破产农户常常陷入迷茫，不知前路何在。外人只把失地、卖地看作普通资产交易，但对农户而言，农场是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。他们会自责：这片土地、这群牲畜传承了四代人，偏偏败在了我手里。如今农场经营贷款越来越难，农户不得不变卖部分土地，或是无力承租新耕地，最终走向破产。

　　问：形势往往会迅速失控，是吗？

　　答：一旦移民执法部门突击检查，奶牛场瞬间就会人手短缺，无人挤奶，奶牛很快就会染病。一座农场可能就此彻底倒闭。这对扎根乡村的农户而言，是精神与生活的双重打击。我收到大量农户的来信，字里行间满是无助：“我感觉自己正在耗尽子孙后代的家底，实在撑不下去了。” 他们背负的不只是经济压力，还有家族几代人的期许。

　　问：你既要为农业奔走呼吁，又要管理跨国企业，如何平衡两边的工作？

　　答：我习惯联合各方力量共同解决问题，也有责任向大众普及农业现状。美国 70% 的乡村县都面临粮食供给不足的问题。我的呼吁不止关乎农场与农机设备，更是希望全社会关注乡村社群与普通家庭，加大相关投入。这惠及每一个人，绝非只和农户有关。

　　问：你先后涉足六大行业，农业是你最热爱的领域吗？

　　答：早年在美孚石油，我轮岗去过码头、交易大厅，工作内容和数据计算我都能胜任。但和美国基层劳动者、农户并肩奋斗，才是我真正的热爱。他们就像我的家人，我愿意直面行业里的种种现实。从业四十载，过往所有经历沉淀下来，让我得以投身职业生涯中这份最有价值的事业，我倍感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