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人们其实只想要一句“没事”
有一句医生自我剖析的话——“偶尔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”,其实更适合用于投资类自媒体。
每一次遇到大跌,大部分投资类自媒体的留言都会大量出现“大盘为什么跌”“大盘还有救吗”“要不要先卖”?
根据我的经验,表面上是疑问句,提问者实际想说的是——告诉我大盘没事,告诉我一切都是暂时的,告诉我接下去就会涨回来。
所以直接一点的留言就是“严重受伤,求按摩”,他们已经默认,心理按摩也是投资博主的重要功能,就好像“XX号技师”一样,知道你解决不了问题,但求一个眼前的舒服。
所以我觉得,当医学发达到大部分病都能治的今天,“偶尔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”这句话应该转让给投资类博主才对。
不过,这个“心理按摩”真的纯粹是心理作用,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吗?本文就来聊一聊这个话题。
原版的话既然是医生说的,就不能不提到医学上的“安慰剂效应”——还有一个“反安慰剂效应”,后者直指大部分投资者的“心理雷区”。
二、安慰剂的作用真实存在吗?
1772年,英国医生威廉·库伦首次在医学讲座中明确使用了“安慰剂”这个词。他给一名无法治愈的病人开了药,但他坦言:“我并不指望这药有效,我给它只是因为必须给点药,这就是我所说的 Placebo(安慰剂)。”
此时的安慰剂是为了缓解病人的焦虑,所以当时的医学字典将其定义为:“为了取悦病人而非治愈病人而设计的药物”。
但安慰剂真的完全无效吗?
首先,在止痛一类更注重病人主观感受的治疗领域,安慰剂有明显的作用。这个发现首先运用在二战战场上,吗啡用光了,护士会给重伤士兵注射生理盐水,并告诉他们那是强效止痛药。虽然生理盐水没有任何止痛的作用,但伤兵的痛苦显著减轻,甚至避免了疼痛引发的休克。
然后,更多的双盲实验发现,在哮喘、帕金森症、儿童多动症、肠易激综合征这些有客观指标的疾病治疗中,使用安慰剂同样比不使用任何治疗手段更有效。
一位二战时的美国军医比切尔通过对15项研究的总结,指出约有35%的病人在只接受安慰剂治疗的情况下,病情得到了实质性改善。这篇论文正式确立了“安慰剂效应”在现代科学中的地位。
安慰剂效应并不是幻觉,而是人体真实的神经化学反应。当你吃下一颗你认为有效的“药”后,产生了“病快好了”的积极预期,大脑的各个部门就会开启一套调节系统:
首先是多巴胺,这个机制大家都很熟悉了,负责提供“奖赏”,让你感到愉悦并减轻压力;
研究发现,如果你在给病人服用安慰剂的同时,悄悄注射一种能阻断阿片受体的药物“纳洛酮”,安慰剂的止痛效果就会瞬间消失。这证明安慰剂确实是靠“真实物质”而非精神麻痹来止痛的。
然后是内源性吗啡,一种人体内生的类似吗啡的化学物质,这正是二战中生理盐水“止痛”的关键成分,同时能缓解焦虑和紧张情绪;
最后是大脑皮层的下行控制,负责理性思考的前额叶皮层,会向下发送指令,告诉身体各器官“警报解除,进入修复模式”。
正是这三个作用,安慰剂效应在两类疾病的治疗中会有一定效果。
一类是对多巴胺敏感的疾病,比如止痛、帕金森病和过敏;另一类是通过缓解焦虑减轻症状甚至病情的,比如心血管系统疾病和消化系统疾病。
另外,还有研究认为安慰剂效应可以提高人体的免疫能力,但没有太多的证据。
所以,止痛、缓解焦虑,最多再加一个提高免疫力,安慰剂效应仅此而已了,它不能直接减小肿瘤、不能杀菌杀病毒、不能修复基因,甚至不能改善血糖水平。
那么,安慰剂效应为什么与投资扯上关系呢?
三、安慰剂效应真的能帮你赚钱吗?
因为,投资中最常见的错误,不是买错了标的,而是错误的应对。
错误应对分为两种,不应该操作的时候瞎操作,应该处理的危机犹豫不决,对于专业人士而言,这两类错误的比例差不多,但对于非专业的散户,以投资理财为目标的普通人而言,前者的比例要远远大于后者。
比如说,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,投资可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,就是买指数基金。
以标普500为例,过去10年、20年、30年、50年和100年的年化收益(含股息)分别为12%/11%/10%/10%/10%,按通胀调整的真实年化,大致会减去约 2%~3%/年左右。
A股指数的长期收益率低2%~3%左右,但也不差,不会低于房产、债券等任何一种投资品种。
指数基金,可以定投,也可以整投,其实结果差不多,都是买入不动,不用不卖,就可以躺赢这6%~8%的收益,什么“择时、止盈、卖出观望、做T”什么的,对于非专业人士都是事倍功半的操作。
但为什么散户总是陷入“七赚二平一亏”的怪圈中呢?
因为波动!
投资从来就没有“既简单又能赚钱”的事,指数剧烈波动,账户数字急剧下降,由此带来的心理压力,普通人并不足以对抗,总是想要逃避——一卖了之。
如果投资指数,你会遇到:
信心动摇:你看好标普500的长期趋势,买入后遇到第一次 10%~15% 的正常回撤,你告诉自己:“不对,我可能错了,先止损再说。”
企图择时:你在高位成功清仓,躲过一次大跌。市场企稳、反弹,你却迟迟不敢回来,等到“完全确定”时,价格已经比你卖出时高很多。
如果你买的是个股,问题就更多了:
你买的是确定性很高的龙头股,但仓位过于集中,一次中等回撤就让你心理崩溃,被迫在底部卖出。
你判断一个股票3年内会涨 100%,实际路径是,先跌40%,再涨200%。你在跌25%的时候已经出局。
就像网上的这张经典的图:
暴跌总是伴随着坏消息,甚至大量的谣言,这里不得不又回到医学,看一看从反面证明安慰剂效应的“反安慰剂效应”。
反安慰剂效应最常见的情况是药物说明书,有些病人在吃完药后再读药物副作用清单后,即使吃的是糖丸,也会立刻感到自己已经“出现”了相关的副作用,然后找医生换药。
“反安慰剂效应”最著名的案例发表在医学期刊《心理病理学》上,一名参加抗抑郁药临床试验的男子,被分配到安慰剂组(他自己不知道),在一次与女友的冲突后,为了自杀吞下了整整 29 粒试验药物,然后就后悔了,被送往急诊室。虽然他吃的全是糖丸,但随后仍然心率暴增、血压暴跌,呈现典型的“药物过量中毒”症状。
医生反复核实试验记录后,并告诉他真相。他先是愣住了,随后开始大哭,接着情绪逐渐平复。在接下来的15分钟内,他的所有垂危体征全部消失了。
暴跌中也有“反安慰剂”,很多坏消息一直都有,但在暴跌中被放大,让投资者真的出现了“副作用”。
实际上,在低风险(仅指长期而言,短期投资的风险,指数和个股的区别不大)的指数投资中遇到的那些糟糕的情况,大部分源于巨幅波动造成的内心恐惧。
而投资咨询中的安慰剂效应,也是一个从心理到生理的全过程:
在暴跌中,最痛苦的状态是“眼睁睁看着钱变少”的无力感,而寻求建议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一种积极的应对。哪怕专家人士最后给出的建议是“什么都别做”的心理按摩,投资者也会因为自己已经咨询过专业人士并确认了行动方案,极大地抑制恐慌性抛售。
当投资者感到恐慌时,大脑负责恐惧的杏仁核过度活跃,这种痛苦是实实在在的。安慰剂效应也并不完全是心理作用,在接受了专业的分析后,投资者的预期会从“我要破产了”转变为“波动就是投资的一部分”,这种预期的转变能降低体内压力激素皮质醇的水平。虽然账户里的数字没变,但投资者的生理痛苦已经得到了实质性的缓解。
定投其实也是一种“安慰剂”,把下跌的另一面——降低买入成本的机会,直接展现在你的面前, 其实就长线而言,定投并不能提高收益,我在《基金定投到底能不能提高收益?》一文中有过分析。
四、一个投资类博主的自我修养
本文的最后一个问题看上去没有什么道理:如果安慰剂有效,为什么还要吃药呢?
因为新药上市都要做“双盲试验”,一组吃真药,一组吃安慰剂,所以,一种药被允许上市,就说明它不只是比“不吃药”更有效,而是比安慰剂还有效。
不过,作为一个投资博主,“心理按摩”只是基本功能,现在“专家”都被说成“砖家”,按摩的心理作用也大大降低。
别忘了,12字箴言中还有一个“常常帮助”,我觉得真正的帮助是通过反复重申长期逻辑,帮助普通投资者用理性大脑夺回指挥权,从而避免做出自我毁灭的行为。
更重要的是“偶尔治愈”,安慰剂也有不同的性价比,经典的股债组合中,债券就是“安慰剂”,作用是降低账户波动,但同时大幅降低了收益。
人之所以需要投资理财,是因为我们害怕再度陷入困境;安慰剂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人永远对未来抱有希望;而市场之所以有波动,是因为人心始终在希望与恐惧间摇摆,所以“偶尔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”,并不是自我调侃,而是一个投资类博主的自我修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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